绽放的银柳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作者: 露西宝贝)


    这是一种细长的树枝，认识它的时候，它就是这么一簇簇立在花瓶里。母亲说，它叫银柳。并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样的一棵树上剪下的枝，它似乎并不需要根茎，只要半瓶水，它就那样顶着一团团花生豆样的绒球，静静地竖立在水中，从隆冬，一直到初春到来。

     说实话，它并不漂亮，半枯状的褐色枝条，花儿呢，也不能叫花儿，银白色的绒球，若没有丝缎样闪亮的光泽，它便是缀着一团团棉花球的枯枝了。可是这万物萧瑟的冬季里，实在没有象样的植物在葱茏生长着，于是，它也成了一样新年摆设，端端立在厅堂的橱柜或者花架上，展示着它朴陋的模样。人们记得更多的，当然是水仙和腊梅，银柳，就象大户人家的丫鬟，不争风头，没有招展的花枝，退让、自敛，却在每一年的腊月里，占据着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 之所以记得它，是因为童年时代的春节，它总是在我们家那只天蓝色的玻璃花瓶里很突兀地矗立着整个年节。那时候还没有如今这般繁盛的花市，腊梅和水仙是凤毛麟角，家里插一瓶银柳，便有了过年的气氛。可是没有花市的年代，银柳是从哪里来的呢？我并未问过母亲，我也从未猜测过这些树枝究竟来自哪一棵树，我只知晓，它是我们家过年时一样必不可少的装饰，它和一台播放着《春节序曲》的半导体，一篮子炒花生，一盘什锦糖果，还有老八样的菜肴，组成了我们家多年来始终不变的年节氛围。

     许多年过去了，半导体早已被电视机代替而不知去向；没有几个年轻人知道那首叫《春节序曲》的民乐，他们连中央台的春节联欢会都不爱看了；若还有炒花生和什锦糖，那是必定要摆到花生发霉了，糖果融化了也未必有人吃的；花市里的鲜花和盆载几乎让人忘却这是一个腊月寒冬的季节，什么样的花儿都有，当然，银柳，也还是在花团锦簇中孤独地矗立着它细瘦稀疏的枝和花。母亲依然在年三十之前准备齐全老八样的原料，她亦是舍弃那些娇艳绚丽的鲜花，喜欢在厅堂的花架上插一瓶银柳，还是那个天蓝色的玻璃花瓶，底座已经碎裂过，父亲把一个玻璃味碟用502胶水粘在下面充当底座，倒是更牢固更稳定了。可是，这从未缺席过的银柳，顶着的，竟是粒粒缤纷的五彩绒球。什么时候银柳不再是单一的银色了？居然发现内心有遗憾，问母亲：为什么不买白色的银柳？

      母亲回答：银柳一向是染色的，只不过以前，我买的都是不染色的。现在花店里的银柳全都染色，什么颜色都有，就是没有银白色的了。

     浦东人家的老八样，也还值得一提。水笋扣咸肉，地力淡菜，四喜烤芙，菠菜底蛋饺，肉皮三鲜、扣三丝、红烧河鲫鱼、走油蹄胖。反朴归真的年代，这样的家常菜常常会登上大雅之堂。母亲做的，自然是十分地道。因了这老八样和一束银柳，我们家的年，过得也还是一如既往。只是，银柳都没有天然的银白色的了，究竟，这年节还是有些变了样子。

     其实，每次过年，总是在喧闹与欢腾中搀和着种种忧伤的情绪，童年时就如此。小时候并不去探究这与过年格格不入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，现在更是少有特意去体验，只偶尔想起，也还是理解自己。因为，快乐总是短暂的，过年，也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天。所有的欢愉，都是如此短而快，于是，“乐”，也被叫做了“快乐”。

     比如人生，比如爱情，比如幸福，比如……年复一年，有多漫长，又多么短暂。